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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信仰與價值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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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富裕起來的中國人面臨的一大危機是道德危機,道德危機影響了中國人的幸福感。道德危機的本質是信仰危機,如何重建道德信仰、解困信仰危機是當前中國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項重要任務。但是,道德信仰能否成立,是否具有實踐的可能性,則需要理論充分地論證。

一、信仰之界說

信仰長期被理解爲與宗教相聯系的概念,甚至信仰與宗教可以相互替代使用。“信仰”即被指認爲“宗教”;而“宗教”亦意味著“信仰”。不能否認,信仰與宗教之間存在某種源起關系和兩者之間內在一致性。信仰是宗教賴以存在的必要條件,沒有信仰的宗教是不可思議的,宗教也必然高舉著信仰的旗幟,吸引信衆和影響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說,信仰與宗教不可分,宗教內含著信仰。但是宗教離不開信仰並不意味著信仰只能是宗教的信仰,或者信仰只屬于宗教信仰的獨一性。從邏輯上看,信仰的外延遠遠大于宗教。如果把信仰僅僅限定爲宗教所獨有,則窄化了信仰文化。這裏存在一個對信仰概念的理解問題。

信仰屬于精神現象,體現爲人的一種精神寄托、一種追求。信仰從字面上解釋,“信”指內心相信或信奉,“仰”則是崇敬仰慕,無論是相信還是崇敬心理,都是信仰主體高級的思想精神活動,是人的主體性的體現。但是信仰主體內在精神活動的對象是外在的,或是宗教中的神靈,或是某種人生說教,或是某種知識體系,甚至某種物體如金錢都可能成爲信仰主體的信仰對象。簡言之,信仰是指人對自身之外的某種事物、理論學說、觀念形態持相信敬仰並爲之追求的心態。

信仰作爲精神意識,與人類對物質的依賴一樣成爲人與人生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人的生存首先需要物質條件的支持,所以物質生活始終是人的第一需要。但是人這種生物的特殊性在于人還有思想意志,豐富的想象力將人的思考引向未來、憧憬美好,需要有精神上的充實感。這是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也是人之爲人的最主要特征。可見,物質需求不是人追求的唯一生活目的,人還有精神上的追求。爲什麽物質豐裕的今天,人們還感到不幸福、不滿足呢?就是因爲物質充足無法取代人對精神的渴求,精神世界的匮乏甚至比物質的匮乏更令人焦躁不安、痛苦不堪。

當然,不能說信仰的精神追求與物質生活毫無關系,事實上信仰的精神追求與物質生活狀況有密切的關聯,物質生活所生發出來的人的感受是人們需要信仰精神支持的重要因素。例如,早先的宗教信仰的提出,恰恰是當時的人們處于物質匮乏而力圖擺脫生活痛苦的追求結果。正如馬克思所揭示的:“宗教裏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歎息,是無情世界的感情。”又如,當今社會人們的精神焦慮則與社會財富的分配不公、人與人關系的緊張、社會的無序、生態環境的惡化有密切關系,是現實社會生活提出的精神追問。信仰最終是爲了尋求解決人與社會問題的精神支持;同樣,信仰的追尋與確立也離不開現實社會。信仰雖是人主體的精神追求,但是信仰的對象亦即信仰的內容來自于社會,所有的信仰都具有社會性。

無論從信仰的內涵屬性、外延範圍、信仰發生的根源,還是從信仰的功能價值來看都不能簡單地把信仰歸之于宗教這一種文化形態。事實上具有信仰精神支持的文化形態是多樣的,既有神性的信仰,也有非神性的信仰;既有人生的信仰,也有政治的信仰,當然也有道德信仰,宗教信仰僅僅是信仰文化中的一種。早在18世紀康德就提出了不同于宗教信仰且更值得敬仰的道德信仰。他的名句“有兩樣東西,我們愈經常、愈反複加以思維,它們就使人心充滿了翻新不辍、有增無已的贊歎和敬畏: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則”。心中的道德法則就是道德信仰。

但爲什麽宗教信仰獨一性的觀念根深蒂固,以致將信仰與神靈挂鈎、與宗教畫等號,並將其他文化排斥于信仰之外呢?這裏涉及極爲複雜的原因,其中既有宗教文化的精神特質高度契合信仰條件的因素,也有宗教對推助人類信仰文化發展的作用使然,更與曆史上宗教統治者對信仰文化的壟斷宣傳有密切關系。首先,宗教是一種信仰文化。宗教的本質是超驗的神靈,是純粹的精神創造。無論是遠古時期基于人類對未知世界産生的靈魂觀念和精神期望的原始宗教,還是後來的一神教,宗教所創造的神靈精神體的價值就在于人們的“信”與“仰”。離開了信仰,宗教便失去了其存在的理由和發揮作用的前提條件。宗教與信仰這種須臾不可分離的關系客觀上增強了人們對宗教信仰獨一性的理解。其次,宗教那種無可證實的唯靈性、彼岸性能夠提供無限想象的精神藍圖,極易滿足信仰主體的內心需要,這是宗教能夠被信仰的原因之一。無論在神的名義下的懲罰與救贖,還是神愛和臨終關懷;無論是痛苦的感受還是喜樂的安慰,對于信徒來說,似乎都是精神上所需要的,起到精神療傷或精神激奮的作用。可見,宗教的神靈精神與信仰主體的精神需求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再次,國家宗教借助國家機器強化了宗教信仰的權威性。宗教信仰這種看似取決于信仰主體虔敬意願的精神現象,其普遍化卻曾是強制性的結果。曆史上政教合一的政治制度使宗教成爲國教之後,其不容置疑的權威性不僅強化了宗教信仰的工具作用,而且強力促使宗教信仰觀念普遍化,甚至成爲信仰文化傳統。西方長達千年的基督教神學的統治是造就西方國家宗教信仰傳統的重要原因。當今伊斯蘭教世界依然存在著強大的宗教信仰的號召力,這與政治強力(包括軍事強力)的介入不無關系。

然而,隨著科學的進步與世界的演變,信仰爲宗教獨占的情況已經改變,基督教日益世俗化已是不爭的事實,連宗教神學家也不得不接受宗教信仰的變化:“基督教的任務不是要成爲一種‘內心修養’的‘宗教’,而是要充分參與世俗之城的生活。”而以宗教的名義企圖強制人們信仰的行爲遭到了世界大多數人包括宗教內部人士的譴責。與此同時,各種非宗教性的世俗信仰也陸續提出。信仰不再限于超人類的神靈世界,它同樣可以是世俗的、人性的,亦同樣可以是現世的,但它仍然必須是精神文化。這意味著信仰文化正走向開放性和多樣性,滿足人類對精神崇尚的多樣性選擇。

二、道德能否成爲一種信仰?

道德信仰是一種屬人的非神性的信仰,雖然道德信仰也存在于宗教中。然而,道德信仰這個問題的提出,立即將面臨一系列的理論困難。如,道德具有超越性嗎?如何理解道德的超越性?道德是否具有完滿性,能否滿足人對終極關懷的需要?道德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諸多問題不僅依然殘留著宗教信仰式的诘問,同樣關系到對信仰的理解,而這些問題最關鍵的則集中于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即:道德能否成爲一種信仰?何懷宏認爲這是一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提問:“假如沒有上帝,道德如何可能?”自然這是西方語境的提問,但毋庸置疑,道德信仰可能性的問題在當代具有普世性的意義。當“祛魅”的潮流掃蕩了神靈信仰的地盤之後,道德信仰的呼聲必然提出。但是道德能否取代宗教信仰的地位,仍需要討論。“道德能否成爲一種信仰”的問題實際上提出了道德信仰得以成立的條件,要求進一步從理論上回答道德與信仰之間的關系,道德作爲信仰的根據與可能性,等等。

道德能否成爲信仰,那要看道德是否擁有信仰的條件,這需要進一步去認識信仰的精神內容。信仰首先是一種精神意識,但其不是一般的精神意識,它是關于人及人的世界根本性問題的精神觀念,是關乎人的命運、價值、幸福等期望性的精神觀念,即所謂具有超越性、終極性的精神觀念。其次,信仰的精神意識是信仰主客體高度合一的精神産物。信仰的精神意識或充滿了信仰主體對人與人生的終極追問,或飽含著信仰主體對信仰對象提供的精神良方的堅信不疑,是信仰主體的精神渴求(或精神寄托)與信仰對象精神供給的合一體。也就是說,沒有信仰主客體之間精神上的高度合一,則難以産生信仰的精神意識,即使已有的信仰也會逝去。再次,信仰對象精神提供充足性程度決定信仰能否建立。所謂精神提供充足性是指信仰對象給予信仰主體精神滿足的程度,是“信”産生的主要條件。在信仰的主客體之間,確定信仰對象的選擇權在信仰主體,但是能夠造就信仰的決定因素卻在信仰客體,即信仰對象。因爲信仰主體的精神追求可以說古今中外大同小異,無非是“人從哪裏來,人到哪裏去?”“幸福在哪裏?”“應該過什麽樣的生活?”等終極性、期望性的問題答案的祈求。但是信仰對象提供的解題回應在不同的時代其産生的精神效應大不一樣。有的精神提供較爲充足因而能夠滿足信仰主體的要求,有的精神提供不充足就滿足不了信仰主體的精神要求。那些不能提供充足精神供給的精神體,其被“信”的可能性降低,甚至被踢出信仰主體的精神視野,也就失去了作爲信仰對象的資格。最後,信仰作爲一種能夠發揮作用的社會精神現象,它不是偶發的少量人群的精神專利,而是具有社會普遍性特征的。信仰的普遍性固然由信仰主體與信仰客體的精神耦合而成,但更主要體現在信仰客體提供的精神體中。也就是說,信仰客體所具有的精神普遍性是信仰普遍性的來源。

上述信仰的特征和信仰成立的條件爲討論“道德能否成爲信仰”提供了理論參考。可以斷論,道德信仰是可以成立的。學界不少專家也都認同道德信仰的現實可能性,並對道德信仰進行了非神性的界定。有的學者從道德哲學的視角來確定道德信仰。荊學民認爲:“道德信仰是指道德的形而上學之基礎,應包括兩個含義:一是指道德形成的精神基礎;二是指道德的最高目標和最高境界。”

魏長領的觀點比較類似,他認爲:“道德信仰包括兩個不可分割的方面:一是對某種道德價值體系及其價值理想目標的構建和信服;二是人們信服這種道德價值體系及其價值理想目標的依據或理由”。上述兩位學者是從道德本身即信仰客體——社會道德本體中揭示道德信仰的內涵。

有的學者則從信仰主體出發來認識道德信仰。肖立斌在其所著的《中西傳統道德信仰比較》一書中把道德信仰看作道德主體的一種追求,認爲“道德信仰是指主體在一定世界觀信仰的指導下,有機統一道德認知、道德情感和道德意志等心理因素,把善作爲道德生活領域內的終極追求,在主體自律的基礎上對某種道德理想或者道德體系的笃信和奉行”。黃明理也強調道德信仰的主體性,他理解的道德信仰“是人們基于對道德于個體和社會存在發展的價值的認識,以及在道德理想與道德現實的張力作用下産生的對道德(包括道德規範、道德理想和道德人格)的笃信與崇敬,並以此設定人生目標、付諸道德行動的特殊情感”。

上述對道德信仰的解讀都有其合理性,至少從概念意義上確證了道德信仰的可能性。但是也存在著理論上的偏重,或是偏于道德信仰的客體或是偏于道德信仰的主體。筆者認爲,全面性的思維是確證道德信仰存在性的方法。所謂全面性把握道德信仰,就是要從道德信仰的主體和道德信仰的客體,以及道德信仰主客體的關系中來證實道德信仰的存在性。

道德信仰的論證必須回到信仰的討論範疇。前已論及了信仰建立必備的要素或者條件,只要道德符合信仰的條件就可以證明道德信仰是成立的。從全面性的道德考察思路完全能夠證明道德信仰具備信仰超越性、普遍性、完滿性的條件。

首先,道德具有信仰的超越性。超越性是信仰精神世界建立的條件,以往信仰超越性往往被作爲超人類的特性來理解,被歸之于神性宗教的範疇。

從信仰發生學來看,超越性最早確實屬于神性。兒童時代的人類,無知自身與自然的聯系,在創世紀的故事裏,在來世和去世的問題上,接受超越人在世的神靈安排。但是超越性是否只屬于神靈的彼岸世界?答案是否定的,超越也可以在世。超越性必定是面向未來的,但是人類的未來還是人類的;個體的未來仍然是個體在世的未來,未來不包括死亡。即使人死後有追溯的殊榮,但這種殊榮是在世創造的,作爲精神屬于人類,留在現世。所謂的“永垂不朽”是指以人的精神對現實世界的意義,對于死去的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所以超越性可以理解爲人類和人類個體的當下超越,是人類自我提升的精神境界。如,對自我人性的省思與超越、對人類現有道德能力的評判與超越等等。道德信仰引導人們去實現超越性。因爲道德信仰彙集了人精神超越的美德系統、規範系統和價值系統。“美德在人認識到自身的本性後向人的自身目的趨赴的過程中,起了一個關鍵性作用,而能夠使人從偶然形成的人性向認識到自身目的後可能形成人性轉化的,就是美德。”重要的在于,道德的超越性是道德主體自我的需要,“道德的基礎是人類精神的自律”。道德內在的超越性是信仰得以建立的基礎。

其次,道德具有信仰的普遍性。如何理解道德的普遍性?康德排斥經驗主義的道德論,主張道德信仰必須符合絕對普遍性的原則,認爲先驗的絕對的“善的絕對命令”具有普遍意義。筆者認爲道德的普遍性是指道德具有人類對道德精神需求的共同性,這種共同性是道德能夠被信仰的條件之一。康德爲什麽認爲道德經驗主義不屬于道德信仰?因爲在他看來,道德經驗主義是個別的、零碎的,不具有普遍性,也就不具有信仰的要素。今天那些碎片化的、自我割裂性的、所謂相對主義的道德之所以無法形成信仰,其問題就在于缺少道德的普遍價值。

而從客觀世界的現實性來看,道德信仰的普遍性存在于人類社會的時空中,而非偶然的、某一階段的、某一地域的、某一群人的精神火花。自古以來道德就是人類主要的精神寄托,整個曆史長河中道德信仰始終在引導著人類發展,即使在改朝換代的社會動蕩年代,道德信仰常常也是勝利者的旗幟。而今,道德信仰更是當代人急需建立的精神家園。除了時間上的恒久性之外,道德信仰的普遍性還體現在同一時間裏不同的空間地域上人們共同的精神意願。世界上幾乎找不出哪個國家與道德絕緣。從地球的東部到西部、北部到南部,盡管不同地域的道德信仰的內容可能千差萬別,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道德信仰的要求。道德信仰的普遍性更體現在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在人們生活的各個領域都不能無視道德的存在。現代應用倫理學所提出的經濟倫理、網絡倫理、生態倫理、行政倫理、職業倫理無不展現了道德的普遍性要求。道德同樣滲透在科技、政治、法律、藝術等精神領域,即使神聖的宗教也離不開道德的基礎。康德曾設想由道德信仰取代宗教信仰,認爲道德是比宗教更加重要的精神基礎,“假如沒有道德,上帝如何可能”,這一設問說明了連宗教都離不開道德精神體的支持。在宗教與道德之間,凡是宗教就不能沒有道德的支撐,而道德是可以獨立于宗教之外的。事實上世界三大宗教都建有自己的道德體系,宗教要仰賴道德作爲宗教合理性的根據。

再次,道德具有信仰完滿性的條件。本文提出的信仰完滿性與一般所理解的信仰客體的無限性、完美性不同,信仰完滿性是指信仰主客體達到的精神契合,就是客體提供的精神供給與信仰主體的精神需求的一致性。也就是說,信仰的精神意識必然同時容納了主客體共同的精神指向,信仰是主客體精神共向的結果。單獨的信仰主體的精神追求和單獨的信仰客體的精神供給都無法建立信仰,只有信仰的主客體精神之間相互吸引、互相融通,信仰才能建立。當然,信仰完滿性是有條件的。第一,主客體都必須是精神體;第二,主客體的精神都具有目的性質,具有超越現實的未來指向;第三,主客體具有內在精神的一致性,而非異向背離的;第四,信仰客體具有主體認同的崇高性。只有具備了這些條件,“信”才是可能的,“仰”才是真實的。道德之所以具備信仰完滿性的條件,在于道德既可以是精神主體,又能夠是精神客體。這是道德主體的精神意願可以對象化的結果。個體道德的精神目標往往來自或印證于社會他人的道德精神,因此,社會他人的道德精神就成爲自我道德認同和仰敬的精神客體,而社會他人的道德精神又是每一個自我道德精神對象化的結果。“理性存在者的每個主體將自己的准則同時作爲普遍的立法原則,由此而産生的理性的道德法則是每個理性存在者必須服從的法則。”正因如此,道德主客體才能建立起精神共向的聯系。而自我道德精神對象化之中本身包含著人與生活的價值、社會精神崇高性的崇敬和仰慕,其本質就是道德信仰。

三、道德信仰建立的價值條件

道德能夠成爲信仰的理論探討堅定我們道德信仰的信心,但尚未能解答當今社會道德危機之下如何重建道德信仰的問題。這是世界性的人類精神問題。一些人把西方國家信仰危機歸之于科學“怯魅”,宗教神秘性不再被信服的結果。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根本問題還是原先的道德大廈坍塌的緣故。馬克斯?韋伯關于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論證,表面上要重揚宗教信仰的現代價值,實質上是借助宗教之名推崇資本主義的道德信仰。中國傳統信仰本以道德爲主要信仰形式,曾經發揮著精神引導的重大作用。但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就像那些城市化過程中被拆遷的土地和房屋一樣,逐漸被摧毀了。道德精神家園破敗,信仰則無處安生。中國精神文明面臨的重大問題就是如何重建道德信仰。有人主張用宗教信仰取代道德信仰。問題在于宗教能否成爲道德高地,現代宗教難道沒有道德信仰的困擾嗎?無論宗教還是世俗都無法繞過道德信仰的問題。

不能說今天社會完全沒有了道德,問題在于道德爲什麽沒能成爲人們的信仰。這意味著並不是所有稱之爲道德的精神供給都能成爲信仰境界的道德。道德難以信仰有其複雜原因,學界對此有不少的見解與分析,歸納起來主要有兩大原因:

第一,市場經濟利益原則對道德的沖擊。市場對道德的沖擊又可以分爲兩個方面,其一是經濟利益原則蓋過了道德。在經濟領域,追求利益最大化是鐵的原則,相比較,軟性的道德只能屈居之下,甚至淪爲服務經濟的工具;其二是經濟的利益原則溢出市場的邊界,蔓延至其他的生活領域,致使人與人的關系過度功利化和享樂主義(消費主義)的盛行,嚴重削弱道德對人與生活的影響。

第二,文化現代主義和道德相對主義的沖擊。貝爾說,“現代主義文化是一種典型‘唯我獨尊’的文化,其中心就是‘我’”,“不論是在藝術本身的特征還是對藝術反映的性質上,人們對自我的關切已勝過任何客觀標准”。道德相對主義與文化現代主義是一對雙胞胎,當每個人都可以宣稱一種道德的時候,道德便失去了普遍性敬仰的基礎。同時道德相對主義必然導致道德懷疑主義的産生。事實上,文化現代主義尤其是道德相對主義對道德信仰的破壞力更大,因爲這涉及到的是道德本身的問題。因此只有反思道德自身的問題才能提出道德信仰重建的思路。

現代信仰危機的根本問題是道德自我性的問題。有的學者提出,現代道德危機是個人道德自由與道德共識的矛盾,這一觀點不無道理。個人道德自由與道德共識的矛盾也是道德信仰重建的主要難題。毫無疑問,自我是現代化的産物,亦是現代性的標志,社會發展到現代化的今天,不應該也不可能去否定個人的道德自由。但問題在于,僅僅滿足于個人道德自由,個體如何建立與社會的道德聯系?其結果必然無法獲得道德信仰普遍性的條件,最終則難以達到真正的個人道德自由。因此,破解個人道德自由與道德共識的矛盾成爲道德信仰重建的突破口。需要研究的是,在個人道德自由的前提下,道德共識能否形成?道德共識形成需要哪些條件?應當相信,即使個人擁有充分的道德自由、即使社會道德多樣化,現代人還是有足夠的智慧去求得道德共識。

首先要證明的是,從個人道德自由中能夠找到道德共識的可能性。孔子講“和而不同”,不同的東西爲什麽能“和”呢?其中一定存在著能“和”的共同性,所以“尚同”才有可能性。個人道德自由使個人擺脫了強制性的道德生活,從而擁有對道德選擇的個人自主權,然而還應看到的是,道德自由選擇中客觀上包含著一定的道德傾向,但這種道德傾向已經不完全是個體性質的,還具有某種社會性。因爲個人道德選擇對象是社會性的,道德個體自身産生不了具有系統性的道德目標和道德規範,系統性的道德只能由社會來提供。由此可推論,個人道德自由不是絕對個體性,而與社會道德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聯系。不過對于當代道德個體來說,更感到困難的是,面對多樣化的道德思潮,恰恰是“選擇什麽”使個體道德自由失去了選擇的方向。可見,缺少共識性的道德供給是當今道德信仰危機的根本問題。

道德共識的本質是價值共識,價值共識又可稱之爲共識性的社會價值觀。社會價值觀是重建當代道德信仰的價值基礎。追求價值共識並不否認社會道德多樣化存在的現實性,“多樣化並非僅是不久就會消滅的曆史性條件,而是民主公共文化永久特征”,而力圖去發現不同道德文化所具有的“共有的合理性”。因爲每一種道德文化的提出都是爲了回應社會生活的道德期待,或許回應中存在著道德偏好,或凸顯某種道德價值而忽略其他價值;或囿于批判解構而忽略建構意義,等等。這些看似偏差性的道德見解,其中卻不乏某些反映社會道德需求的合理因素,正是這些合理性因素爲價值共識的形成提供了可能性的條件。

然而,發現多樣性道德中的合理因素與形成價值共識並不是一回事,後者更需要做建構性的整合工作,也就是要建立支持道德信仰的社會價值觀。顯然,價值共識不是各種道德價值的簡單相加,而必須通過提煉和整合,才能形成滿足道德信仰條件的共識性的社會價值觀。這對共識性的社會價值觀的構建也提出了要求:第一,社會價值觀應當提供當代道德權威性的價值根據,回答爲什麽今天還有人們可以信仰的道德,增強人們建立道德信仰的信心。第二,社會價值觀既然體現社會價值共識,那麽就應該關照各類社會群體的道德訴求,價值觀所提出的價值理念應具有普世性,滿足絕大多數人的精神要求。第三,社會價值觀所支持的道德體系應當貼近當代人的精神生活的實際,將道德信仰的崇高性紮根和融化于日常生活之中,使道德信仰與道德實踐結合起來,從而實現道德信仰“實踐理性”的實踐可能性,而非把道德高高懸挂,看似可“仰”,但缺乏“信”與實踐的基礎。第四,社會價值觀給予道德信仰的價值支持應有相對的恒定性。雖然變動不常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征,但是作爲精神指向的社會價值觀不能總是處于變動中,不確定、非恒長的道德供給不僅影響道德共識的形成,而且也會動搖個體對道德信仰的內心信念,損害道德信仰的權威性。道德供給的持久性能夠讓時間驗證其值得可信的價值,同時信仰者也能充分了解自己信仰的對象,增強其信仰的堅定性。因爲道德信仰是進入內心深處的具有持久性的精神感受,需要持久性的精神供給,而非時時變動的。第五,社會價值觀的社會推廣是形成道德信仰共識的必要途徑。知曉道德是信仰建立的前提,道德信仰需要社會推廣,其重要途徑是道德知識的傳播,即道德教育。賀麟認爲,信仰的建立需要知識,因爲“信仰包含知識,還是知識的一個形態”。對道德信仰主體來說,信仰的建立是一個接受性學習和內化信念的過程。基于道德信仰還具有情感等非理性的成分,道德信仰的社會推廣不能限于知識傳播的形式,更要輔之于榜樣、習俗、活動等途徑。麥金泰爾強調行動對于信仰建立的意義,“信仰的重構就不應該僅按理智去考慮”,因爲信仰更多是通過“儀式和儀式表演、面具和服飾”甚至“房子的建造方式和村鎮的布局中獲得表達”,也就是“通過行動表達”。中國傳統通過祭拜、家訓、禮儀等方式來強化道德信仰不失爲社會推廣的有效形式。

 

發布時間:2019/9/4 14:30:00,來源:《理论探讨》

我有話說
相關評論:

1.[陳明]文章寫得非常好!

讓我們深刻認識到道德信仰和精神感受。

學習到接受性學習。

認識到內化信念。

認識到知識的傳播媒介。

真是大開腦洞,大開眼界,大開視野。(提交时间:2019/9/9 16:5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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