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体  繁体
打印

 

民間信仰的政治取向

 

人本網藝術鑒賞

多年前,我曾談過中國人的信仰問題。這些年,中國人的信仰問題被討論得比較多。有一種說法叫:“中國人沒有信仰,中國人不講信仰”,因此覺得中國的未來、中國與世界其他國家的關系有很大的懸疑。說“中國人沒有信仰”,當然不是指一般的群衆,而主要是指中國傳統的主流文化、中國人的社會心理意識和普遍行爲沒有信仰。那麽,這樣是否准確公正呢?中國人究竟有沒有自己的信仰呢?

一、中國自古以來信仰的是“天地”,“順天應人”的核心理念構建了一種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一體化的理論體系和思想方法

什麽叫信仰?信仰是人們對于極高的或者最高的、普遍的價值的信任、信賴和追求。信仰是人類特有的一種文化存在和精神生活方式,是每一個人都有的一種精神權利。人不能沒有信仰。人的精神生活、精神生命一定要有自己的信仰作爲支撐和歸宿。信仰使人的活動以最高信念爲核心形成了完整的精神導向,用信仰調動各種因素爲它服務。當然,人們以什麽爲信仰對象,是有所不同的。你信上帝,他信佛祖,有人信仰金錢,或者信仰道德,信仰科學……宗教是什麽?宗教一定是某種信仰的體系,但是信仰不一定都成爲宗教,並不是什麽信仰都一定成爲宗教或者必須成爲宗教。尤其是對科學、知識、真理,對人的理性的信仰,並不需要成爲宗教,而這樣的信仰卻是更合理、更大量、更經常的信仰。

既然把信仰和宗教區別開來,按照曆史的實際情況來看,說中國沒有西方那種傳統宗教化的信仰方式,是成立的;但說中國人沒有信仰,則是說不通的。

那麽,中國人到底信什麽呢?從中華文化本身幾千年發展曆史看,從中國最早曆史文獻和後來的整個生活過程一直到現在民間文化表現來看,我覺得已經很明確了:中國自古以來信仰的是“天地”,特別是“天”。在中華文化當中,不管是哪個學派、哪個時期,都把天道看作是宇宙自然力量和社會人倫秩序的化身,人世的一切都要問究于天、聽命于天。所以,跟天有關的一些基本概念,像“天意”、“天命”、“天理”,甚至“天兆”、“天譴”等等,都是中國從上到下最爲敬畏的對象。總之天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最高主宰。但比較吊詭的而且最有中國特色的,就是中國的天從來沒有被具體化、人格化成一個神,從來沒有造就一個唯一的神、上帝或者絕對意識的形象。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所謂至高無上、無比神聖的天,從一開始並且始終都是與世俗的人、與現實社會人倫政治結合在一起的。早在《易經》中就已經奠定了“天人合一”這樣一種信仰理念和思維方式。《易經》講“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是從天地道理講人事吉凶禍福。從《周易》那裏開始形成一種中國的說理方式:先是“以人觀天”。當然不是一般人,而是大人,是君子,是用他們的言行、業績去證明天。然後又用天來立人,用天的道理、天的意志、天的判斷立人,解決人世生活、人世發展的問題。從聖人、大人那裏知道天的偉大,再用天的道理來說明人世的吉凶,確立了“順天應人”的核心價值理念,這個核心理念實際上構建了一種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一體化的理論體系和思想方法。

從對待神的態度看中國信仰的特點,孔子最有代表性。對于形成以人爲本的信仰方式,孔子起了很大作用。孔子按照《周易》的傳統,雖然支持祭天、拜天,但他不怎麽說神,對鬼神一向不以爲然。“子不語怪力亂神”。人家問他鬼神的事,他說“未能事人,安能事鬼”!祭祀神靈時候,孔子發明的辦法叫“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即采取存而不論的態度。這不像古代歐洲,爲了上帝存在的本體論證明,曾費了很多心思。中國式存而不論的態度,是一種特有的大度和智慧,孔子的偉大,就是他帶頭並教會了中國人在神的面前保持人的主體地位,這是以人爲本的思維方式,是骨子裏的中國方式和中國風格。

二、辯證分析中國傳統的“有信仰、無宗教”的特征

說“有信仰、無宗教”,主要是指中國的傳統信仰是人本主義、以人爲本的。這種信仰的特點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在“天”之下包容和理解了多樣的信仰。中國在信仰方面沒有一個一成不變的強勢的話語,給人們的自主體驗和自由選擇留出了一些空間。在潛意識中天是最高的,其他各種各樣的神,都可以看作是天的代言和使者。所以中國曆史上基本保持了對宗教的寬容,沒有像歐洲那樣發生大規模長期的流血的宗教沖突。第二,實用主義的宗教態度。這恐怕是使很多西方人覺得中國沒有宗教的一個主要原因。中國人先把宗教的內容人本化、世俗化,然後以爲我所用的態度進行選擇。魯迅當年說過,中國人敬神其實是走形式。想要控制神、利用神才是主要的。比如:想要抱孫子就拜菩薩;想發財就拜財神;想讀書做官就拜孔子。三個教的神隨便用,並不考慮教義體系和理論邏輯。這種實用主義的態度一方面表達了以人爲本、人以自己爲主的信仰權利,另一方面也包含了急功近利、文化浮躁、弄虛作假、輕浮潦草的種子。第三,形成了以皇權爲體、以宗教爲用的政治傳統。中國皇權始終高于教權。曆代統治者都以天子自居,自己代表天,把最高的神權掌握在自己手裏,通過各種方式鞏固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要使臣民絕對服從自己。而一些宗教,特別是外來的宗教,比如最早是佛教,後來的基督教還有其他宗教,要以是否能夠爲當下的皇權服務爲標准,才能獲得統治者的支持。否則,像早期佛教和基督教進來的時候,都希望能在中國享受一點類似于治外法權的待遇,都沒有成功。事實證明,只有爲中國統治權服務或至少不與它沖突的宗教,才能得到允許,保持下來。

從上面這三點看,如果按照宗教本身的含義,宗教在中國確實處于“似有實無”的狀態。這種狀態的背後,有合理的一面,也有不合理的一面。合理的一面,就是借多維宗教的外殼保持了以人爲本的內核。這比機械的偶像崇拜更能徹底地揭示宗教的本質。中國式的宗教態度,從一開始就帶有濃厚的主體性色彩,實際上表現了對神的信仰一定程度向人自身信仰的回歸,所以有深刻的現實基礎和重大的文化價值。它與整個中華文化的特殊風格是一致的。中華文化有什麽特殊風格呢?我說是“大象無形”、“海納百川”。中華文化傳統中,對什麽東西都並不追求唯一不變的終極的樣式和形態。老子講“大象無形、大智若愚、大音希聲”,最大氣概、最高層次的東西,都沒有特定的狹隘的形象和界限,它特別能包容,像大地一樣厚德載物,能夠容納各種各樣的多元化的文化因素。“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正因爲這樣才能成中華民族的形體之大、中華文化的氣概之大和曆史之悠久。這種信仰方式也是造就中華文化大氣概、大氛圍的一個特點。不合理的一面與中國在曆史上對待科學的態度有相似性。中國人很聰明,爲什麽沒有發展出現代科學?就是因爲這種方式中,包含了某種消極因素:對很多重大嚴肅的問題,往往不夠嚴肅、不夠認真、不夠徹底,而是“見好就收、夠用就行”,缺少徹底的追究和一貫的把握,任其含糊不清、隨便改變。對天的信仰也很少有正面的開誠布公的追問、反思和交代,只是當成心照不宣的約定停留于自發選擇和盲目運用的水平。“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句話,很形象地代表了我們對待宗教、對待信仰的態度;“夠用就行,見好就收”,從而養成了民族文化心理上的一種弱點、惰性,或者叫淺薄和浮躁的狀態,這是應該反思的。由于對信仰、信念缺乏足夠的自我論證,必然埋下自我矛盾、自我沖突的種子。

三、在新的時代,以新的形式,將中國式信仰的理念和方法發揚光大,使它具有現代化的理論形態

當前,很多人都在談“信仰危機”問題。我們在走向世界、走向全球化的時候,中國傳統的信仰方式和信仰理念是不是能夠依然保持中國人內心的精神支撐、精神家園的作用?這一點遇到了挑戰,所以很多人說“信仰危機”。大家承認有迫切的信仰需求,但怎麽樣理解和解決這個問題,還存在著很多的分歧。比如我們要重振信仰,是不是要走宗教化道路?現在走宗教化道路這種主張的聲音也很響亮。

我的看法還是回到前面那個問題:到底應不應該區分宗教和信仰?如果應該區分的話,我們的回答就是:中國不必追隨西方文化重走宗教化道路,21世紀也不宜再以宗教式的精神灌輸來解決我們社會的信仰問題,還是應該選擇適合我們中華文化的國情和傳統方式,在新的高度上理解和對待信仰,繼續走我們以人爲本、面向未來的信仰發展的道路。所以,我主張要弘揚中華文化中好的傳統,克服傳統文化裏不良的因素,在新的時代,以新的形式,將中國式信仰的理念和方法發揚光大,給它一個更加科學化、系統化深入的闡釋,使它具有現代化的理論形態,從根本上確立中華文化信仰方式的理性方式,以此作爲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基礎和根基。

我跟一些人談信仰時,感覺急功近利的毛病很厲害。在信仰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能“急于摘果子,不關心種樹”,真正需要解決的是種好這棵樹的問題,即培植好中華文化,讓這棵樹生長出各種果子來,解決目前多元化信仰的問題。

 

發布時間:2019/11/14 9:51:00,來源:北京日报

我有話說

book 信仰論壇
首页    38    37    36    尾页    跳转至Go
崇尚科學 反對邪教 端正信仰 弘揚法治  天津市反邪教協會版權所有  推薦使用Microsoft Internet Explorer 9.0以上版本
Copyright © 2011-2020 Tianjin Anti-cult Associ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津ICP备11007108号

津公网安备 12010102000157号